第八章:碎片的旋律-03
作者:
蔼仁 更新:2026-02-03 15:23 字数:4372
第八章:碎片的旋律-03
「……昨天晚上去世了。」
那句话在耳边停了很久,我却一句回应都挤不出来。该说什么才对?抱歉?节哀?还是乾脆沉默就好?
可不管怎么样,都不像是能抵达对方的言语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片刻,才又响起。
「哥哥生前常常提到您……明天晚上会举行通夜,后天是告别式。如果您方便的话,能够出席我们会非常感激。地点在……」
她继续说着,而我的脑子却慢慢飘开。北村的身体不好,我早就知道。只是每次听他打趣生活上的事情的时候,总觉得那傢伙还能撑很久。
大概是因为他一直都那样积极吧,所以我才下意识忽略了「病」这件事。
「希望你能去送他最后一程。邀约的事,不急。」
我盯着萤幕,不知道怎么回,只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那一夜,我几乎没睡。脑子里反覆打转的,不是告别式的场景,而是自己该不该出席。明明我和北村不算太深的交情,可要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,好像也不太对。
翻来覆去想了几个小时,最后还是决定去。
只是翻开衣柜才发现,自己根本没有能穿去告别式的衣服。咖啡馆的制服、几件随便的衬衫,顶多再加一件外套……哪件都不合适。
隔天一早,我就出了门。目的地是神原小姐的服装店。
店里的门铃一响,神原小姐就抬起头。
「欢迎光临。啊,上次送补的衣服已经修好囉,本来这几天就要通知橘井先生来取。」
「……今天能不能也帮我准备一套黑色的西装?最近需要用到。」
「黑色?」她似乎有些意外,接着才问:「请问……是什么场合要用呢?」
「……告别式出席用。」
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一瞬。神原小姐怔了怔,才低声回了句:「这样呀……不好意思,请节哀。」
「谢谢。」我只能这么答。
或许是因为我脸上摆不出任何表情,又或者是那句话本身的重量,之后她什么也没多说,只是默默替我挑了一套。白衬衫、黑西装、黑色领带。动作安静而俐落。
我试穿上身,照了照镜子。尺寸合适,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。
「这套就好,不用袋子了,我直接穿着走。」
正当我掏钱包时,她忽然开口。
「对橘井先生来说,那位……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?」
我愣了一下。该怎么回答,其实连自己都没个准确的答案。
脑子闪过住院那段时间的画面。当时的我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,北村却偏偏喜欢跑来找我搭话。起初只觉得吵,只想安静地待着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竟会默默期待他再出现。
神原小姐手里还拿着刚刚的帐单,视线却不自觉停在我脸上。像是想说些什么,却迟疑着没能说出口。
我垂下眼,继续在脑子里翻那些零散的记忆。
因为和我相比,北村总是更乐观,好像连自己的病都能笑得出来。那种傢伙,实在没办法让人讨厌。
所以最后,我只是点了点头。
「……嗯。是个重要的朋友。」
神原小姐替我将修补好的衣服装袋,找零,却没有马上转身。
她像是在斟酌词句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「你的感受……我想,我多少能体会些。」
那语气不像平常她给人的俐落专业,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温和。正因如此,我才愣住了。神原小姐会说这样的话?这不像是她。
她视线短暂地停在桌面,像是在压抑什么,声音也跟着低了些。
「……因为我,也曾经失去过儿子。」
我怔在原地。那一瞬间,空气彷彿变得沉静,让人意识到她身上并不只有那副冷静的外壳。
「他很优秀,也是个善良又乐观的孩子。直到两年前……出了意外。」
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克制。我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接话,只能僵在那里。
「其实到最近,我都还没能真正接受……只能让自己一直忙着……靠工作把那些心情压下去。」
话说到这里,她停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。声音明显轻了下来。
「……直到前阵子,收到了一封信。」
她的手停在柜檯边的抽屉,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,视线也落在那里。
「儿子去世后,我们同意捐出心脏。前阵子,那位受捐的人回了一封信……说自己成了咖啡师,在一间小店工作。那颗心脏,每天都陪着他,做着一些普通却很认真的事。」
咖啡师。小咖啡店。脑子里闪过什么,但我下意识压下去。
「看到那些文字时,我才觉得……他好像还没有完全离开。因为有人珍惜,也因为有人记得。不忘记,就等于还在。」
思绪像被抽走了一样,脑子一片空白。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耳边反覆。
——不忘记,就等于还在。
我明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却还是想假装没听见。
可越想忽略,那句话就越鲜明。像是直接从纸上被唸了出来。
呼吸开始乱掉。没有人说破,可答案已经摆在眼前。
这下,再怎么当成巧合,也骗不了自己了。
神原小姐沉默了片刻,视线落在我身上。那眼神像是停顿在回忆里,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压力。
「……看着现在的你,很像当初的我。」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,「我并不擅长安慰人,但还是想让你知道……我也曾经走过那段路。」
她指尖在檯面边缘轻轻摩挲,像是终于下了决定。
随后才拉开抽屉,把一张大合照放到我面前。
我低下视线,呼吸在那一瞬间僵住了。那张照片——我见过,就在天宫家的客厅收纳柜上。
只是当时不以为意,如今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。神原小姐的手正停在天宫身边的那个男子上。
胸口忽然猛地一撞,像是心脏被打乱了节奏,指尖随之蜷紧。喉咙乾涩,话在那里堵了很久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直到过了好几秒,我才勉强挤出声音。
「……请问,令郎的名字是?」
「……透真。神原透真。」声音压得很轻,小心翼翼地说出口。
紧接着,她才忍不住补了一句,「你……认识他吗?」
名字落下的那一刻,脑海里只闪过天宫的神情,和照片重叠在一起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沉重、混乱,完全不受控制。却分不清,那声音到底属于谁。
空白延续了很久,才慢慢被思绪填上。
这是在开玩笑吧。还是那种特别恶劣的玩笑。
开车往通夜的路上,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。可没有谁会间到编这样的剧本。事实就是如此。
我的心脏,来自天宫的重要之人。
我的活着,是以他的离去为代价。
而我还带着这颗心脏,和她一同度过日常。
想起来,只觉得讽刺,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沉重。
该告诉她吗?不,这只会让她痛苦吧。
脑子里浮出各种假设。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,编剧大概会说这是浪漫的命运。
可在我看来,只觉得过于恶趣味。
下车的那一瞬间,心口有一种微妙的迟滞感,好像谁在里面轻轻拉住我。
走进灵堂时,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。
上次见面,他还笑着谈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如今却定格在一张遗照里。
胸口闷得厉害,却没办法形容。
我只是低下头,行了一礼,然后走到祭坛前献香。双手合掌。
话语在心里浮了一下,很快又沉下去。
转身时,视线落到家属那一侧。
两位女性并肩站着,一老一少,大概是母亲和妹妹。
我走上前,轻声致意:「节哀顺变。」
年轻的那位微微頷首,声音带着压抑。
「谢谢您特地前来。想必您就是橘井先生吧。我和母亲经常听到哥哥谈论您,感谢您在他生前对他的照顾与友谊。」
「不敢当。我也祈愿他能安息。」
人数少得有些异样。除了眼前的两位,再怎么说,父亲……或者他常掛在嘴边的「老婆」,都该出席才对。
喉咙卡了一下。这种场合问,会不会太失礼。可话还是忍不住停在嘴边。
我停了一拍,声音压得很轻。
「想必今天对您们来说也很辛苦……夫人,她的身体状况还好吗?」
北村的妹妹愣了一下,神情有些惊讶。
短暂的迟疑后,她才开口。
「哥哥……没跟您说过吗?嫂子早在五年前就……。」
嘴里却只蹦出一句: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「我完全不知道……反而让您想起伤心的事,真是抱歉。」
「不会,感谢您今天出席。」
当晚我在当地找了间旅馆,房间小小的,墙壁的顏色有些陈旧,窗外的街灯透过薄帘渗进来,像一层黯淡的水光。
我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合不上眼。脑子里反覆浮现的,是北村在病房里的模样。
他总是笑嘻嘻地提起「老婆」,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的笨拙,好像真有人在等他康復一样。可照今天他妹妹的说法,那时他的妻子早就过世了。
我想不透——他是怎么能笑得那么自然?甚至还能把过世的爱人掛在嘴边,像是仍旧活在某个日常里。
也许那就是他的方式吧。用笑来抵抗,用幻想去填补缺口。
但结果呢?那样的他,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张遗照。乐观没有救下他,死亡一样夺走了他。
而我呢?为什么活着的,会是我?
死亡总是绕过最无所谓的我,却偏偏把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个带走。妈妈是这样,北村是这样,天宫的爱人透真也是这样。
甚至透真的心脏,此刻还在我胸口跳动。
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安排,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天宫。
她曾跟我提起过一部连续剧,剧情里,移植者开始梦见捐赠者的生活,最后甚至娶了对方的妻子。当时我只觉得是科幻,如今却不敢再轻易否定。
那我的感情呢?还是我自己的吗?
还是这颗心脏在暗暗牵引着我?
想到这里,胸口忽然浮出一种难堪的重量。
和诗乃在一起时,我的确会心跳失序、会忍不住想看她多一眼、甚至会因她的一句话而在意一整晚。这些反应——真的只是我吗?
要是这颗心脏真的留下了什么,那诗乃在我身上感受到的,到底是我的反应,还是透真残存的影子?
她对我的在意,会不会掺杂着对过去的依恋?
而我自己,又该怎么分辨,这份心跳究竟属于谁?
可偏偏,我却已经在意她了。那份在意清楚到,连我自己都无法装作没有。
越是这样想,越分不清楚。
我害怕,自己只是被心脏操纵着往她身边靠近。
也害怕,即使这份心意真的是我自己的,也终究会因为「透真」这两个字,而让她迟疑。
就像是怎么选,都不会有答案。
移植后的变化一一浮现:能分辨咖啡的香气;突然对钢琴產生兴趣;手指变得灵巧得不像自己;和她在一起时,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。
这些细节,我过去从未细想,但今晚却像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晰。
胸口忽然窜来一阵抽痛,像是在附和我的疑虑。
喜欢她的,真的是我吗?
还是这颗心脏,一直在把她拉回过去?
我下意识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就让我祈求吧。
——请让我的心脏撒谎吧。让它告诉我,自己从未爱上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