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妹妹不吃鱼(2更)
作者:糖姜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23 14:07      字数:2635
  小妹妹么。
  云思禾有些失落,站直身子,抚抚特地梳的时新发髻,道:“我及笄了,已经是大人了。”
  他垂眼端详她,她愈发昂首挺胸,带着一股子自信,活像只骄傲的白天鹅。
  “瞧着,”他一本正经,“是比以前文静端庄。”
  这话太毒辣,把人架上高台盘,想驳都没法驳。才相见,不宜在众人面前与他争执,云思禾暗咬银牙,笑语讥道:“哥哥,也比从前和颜悦色。”
  表兄妹俩,打小不怎么对付。话不投机半句多,温馨不过转瞬。眼看要吵起来,老太太、云夫人忙打圆场:“都坐下说罢。”
  张鹤景行过礼,往张钰景旁边的椅子上坐了,瞥见他濡湿的肩头,扬唇笑道:“近来时气不好,大哥莫要着凉。”
  他轻飘语气,引来江鲤梦注目。
  她担忧地蹙眉,张钰景宽慰一笑,温和道:“无妨。”
  老太太闻言,瞅向大孙儿:“你二弟说的是,回去换件衣裳,待会儿来用饭。”
  张钰景椅上起身,拱手道句失陪,辞了出去。
  屋内少一人,热闹未减分毫。
  张鹤景耳朵里全是说笑声,却不觉得躁。悠闲端起茶盏,听云思禾问:“姐姐,在家时,可曾上过学?”
  他浅呷茶水,不经意瞥过去。
  俩姑娘紧挨而坐,身影相依,一雅一妍像朵并蒂异色芙蓉花。
  大约,很想结交新来的姊妹,她眉眼间有些拘谨,说话也小心翼翼,不似寻常俏皮伶俐。温声细语道:“不曾,只略读过几本书,妹妹呢?”
  “我也不曾正经上过学。”云思禾含笑说着,视线忽地一转,恰好撞上他投过来的目光,心中暗喜,小样儿,装什么装,还不是拜倒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!
  不由洋洋自得,挺直腰板儿,满脸生花,“从前跟着鹤哥哥读过几天书。”
  青梅竹马的情分,难能可贵。江鲤梦悄悄用余光掠了眼张鹤景,再细瞧云思禾,只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,由衷希望他们能结成良缘。
  张鹤景看她那副玉成其美的神情,与老太太如出一辙,不禁蹙眉。捏着盏,垂眼饮了一大口老君眉茶汤。
  老太太自是要撮和,笑道:“你二哥哥在外游学,天南海北都去过。禾儿最喜欢听故事,吃了饭,让他给你讲讲各地趣闻。”
  一语未了,忽有仆妇入内,垂首禀道席面齐备了,请老太太示下。
  随后张钰景同江源联袂而至,老太太笑道:“入席罢。”
  家常宴客,又都是亲戚小辈,并没有太多讲究。酒席就摆在老太太正房厅上。
  老太太称俩表姑娘都是客,不偏不倚伴自己左右。
  这顿饭专为云思禾接风,因此老太太安排她坐左,紧依下去是张鹤景、云夫人。
  江鲤梦坐右席,挨次是江源、张钰景。
  老太太分派完,笑道:“一家子骨肉,都不要拘礼,坐罢。”
  大家左右入席,团团围了一桌,老太太上首高坐,高兴之余生出几分怅然,叹道:“好久没这样热闹了。”
  老太太当年以继室身份嫁入国公府。老国公前妻病故,留有一子,后因种种缘由出嗣,不算本府嫡长,自此往来稀疏。其余庶出子女,自老国公去世后,分府另居,不过年节来府上露个脸点个卯。老太太膝下虽有叁个亲生儿女,却也单薄:长子早逝,次子鲜少归家,小女儿自有家事缠身。沂州老宅这边,孙辈仅两个孙子,平日又忙于族学课业。偌大一张饭桌,日日只婆媳二人相对,大眼瞪小眼,冷冷清清,委实寂寞。
  张钰景体桖老人家心事,微笑道:“祖母定是想二叔了,二叔公务繁忙不得闲儿,改日孙儿陪您去趟兖州,游玩游玩如何?”
  “知道你孝顺...”老太太顿了顿,长叹一口气,道:“罢了,别提你二叔叔,想起他就头疼。”
  江鲤梦静观,府中上下对二老爷的事总是叁缄其口。
  究其原因,是他年近不惑,仍孑然一身。老太太磨破了嘴皮,他只当耳旁风,后来连家也不回,任谁也没法子。
  他不娶,并非身患隐疾或异样癖好,而是放不下早逝未婚妻。
  据画亭说,二老爷年轻时定过一门亲。那姑娘品貌极好,神仙般人品,只是福薄,没过门便香消玉殒。自那以后,他断却红尘念想,再不肯论婚嫁。
  有情人天各一方,可悲可叹。
  席间寂然无声,不似待客光景。老太太执起银箸,笑嗔道:“再不动筷,菜可都凉了!都随性些才好。”
  “禾儿爱吃酱肉,快尝尝,厨下炖了一上午,软烂得很。”老太太语气宠溺,目光温和,又笑向江鲤梦,道:“那道清蒸鲤鱼不错,是你二哥哥今晨现钓的,新鲜着呢。”
  布菜的丫鬟,连忙上前,银筷稳稳夹起一块鱼腹最嫩的肉,正要往江鲤梦碗里送,张鹤景轻悠悠地开口了:“余妹妹不爱吃鱼,祖母赏给孙儿罢。”
  此言一出,满座皆静。所有人的筷尖都顿在半空,连宫灯里的烛火都似晃了晃,投下的人影也跟着一滞。
  江鲤梦的脸“唰”地涨得通红,从脖颈蔓延到衣领,指尖紧攥着碗沿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白瓷碗里,来减少存在感。源哥儿见状,默默扫了张鹤景一眼,又悄悄在桌下伸过手,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,无声安抚。
  老太太慢慢放下手中银箸,眼底掠过一丝吃惊。兄妹和气,一向有分寸礼节。平日里不见他热络,今儿当众截胡,分明蓄意而为。
  失礼是小,兄弟间失和为大。目光下意识转向大孙儿,见他神情如常,不由宽慰。
  云夫人却不能释怀,知子莫若母,他显然是对亲事不满。自己不痛快,便搅得所有人都不痛快。故意寻衅,我行我素,这般顽劣不化,回去定要好好罚一顿!她捏起帕子,强压怒意,瞥了儿子一眼。
  张鹤景尽收各路眼色,却恍若未闻。他心无旁骛,端起碗,伸直手臂接了鱼肉,慢条斯理地举箸,动作儒雅,仿佛刚才那番失礼的话并非出自他口。
  云思禾瞧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,气得鼓腮帮子,重重搅着小瓷勺,飞着眼刀子剜他,心中暗啐:献什么殷勤?喊得这样亲密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人家未婚夫呢!
  越想,越不快,瓷勺磨得碗底“咯吱”作响,扬唇讥道:“鲤鱼多刺,二哥哥可慢点吃,当心卡着嗓子眼!”
  “怎会,”张鹤景放下筷箸,展开素色巾帕,抆了抆唇,噙着浅淡微笑,抬眼看云思禾,“鱼刺都挑净了,鱼腹肉最是鲜美,小妹妹也尝尝吧?”
  云思禾重重哼了一声,嗤道:“腥的很,一口下去满肚子都是味儿。”
  两个小冤家,偏要在席上闹些口舌,老太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,接过丫鬟递来帕子揾了揾唇,岔开两人夹枪带棒的对话:“我想起件趣事,说与你们听听。”
  目光又转向江鲤梦,笑说道:“十六年前,你母亲做了个奇梦,梦到家中莲池里游着一条发光的红鲤鱼,鳞片亮得晃眼。没过多久,便有了你,你父亲欢喜得很,便给你取了带‘鲤梦’学名,说要应了这吉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