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五天的航程，在第五天黎明时分，天色蒙蒙亮时仓促地画上了句号。
  ‘欧罗巴号’这艘庞然大物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优雅姿态，像一头疲惫而沉默地钢铁巨兽，提前半天悄然驶回了北城港口。
  灰蒙蒙的天光下，码头被提前清场，气氛凝重的能拧出水来。闪烁的蓝红警灯撕破了晨雾，数量警车无声地停泊在舷梯之下，与游轮本身的奢华格格不入。
  北城警方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——谢添天，第一个踏上了舷梯。他身形高大，穿着利落的黑色警用短款羽绒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，不动声色地扫过这艘刚刚经历过死亡与混乱的巨轮。
  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动他略显凌乱的短发，却难以吹散他眉宇间那抹沉肃。
  他的队员紧随其后，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接管现场，与船上警察进行交接，划定警戒区域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。
  法医苏栗提着沉重的勘察箱，走在谢添天身侧。她穿着合身的白色防护服外套，包裹严实，口罩下清秀的唇瓣紧紧抿着，她的眼神专业而冷静，已经进入工作状态。
  船上临时辟出的指挥中心。游轮警察——杭航面色凝重递上了厚厚的游客以及船员名单，以及初步勘察的现场记录。
  凌希坠落的甲板区域昨日就被封锁了，但之前的骚动和多方人员的踩踏，让原始现场遭到了严重破坏。
  谢添天的手快速翻阅名单，指尖滑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，大脑飞速过滤有用的讯息。
  他的动作沉稳，不见丝毫急躁。
  突然，他的指尖在一行字上停顿下来。
  “怎么了？”紧随其侧的苏栗敏锐的察觉到他微不可察地停顿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  贺世然。
  那是一个最近频繁出现他们工作中的名字。
  “他怎么在？”苏栗眉头紧锁。
  谢添天的眉头蹙在一起，下颌线紧绷，长叹一声：“我也想问！”
  贺世然。
  贺氏集团现任掌门人的亲弟弟，贺家排行老五。虽没有担任集团任何职位，但他的名气在上流圈里也是风雨人物。他目前还是他们重案组经办的一宗牵扯甚广、错综复杂的案件嫌疑人。
  看来他有必要和贺世然见面谈一谈了。
  -
  苏栗抬眼和谢添天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。没有言语，却传递着同样的信息，一种被重新勾起来的警惕。
  谢添天合上名单发出一声轻微响动，抬头目光穿过临时指挥中心的舷窗，望向外层迭迭层层的客舱走廊，那里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。
  谢添天：“尸体交给你。”
  苏栗：“好。”
  谢添天：“乔蒙，你记得去死者房间看看。”
  乔蒙：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“孙哥，你去找那个跟死者一起的演员叫啥来着，你把他接手过来。”谢添天揉着后脑勺死活想不起来白杨的名字。
  他是跟凌希一起上船，住在一间屋子，极大可能是死者最后接触的人。早在死亡案发后他就被游轮警察监视起来了，就连昨日的走秀，警察也便衣跟着。
  这会儿孙永福需要去弄交接手续。
  因为凌希死的不明不白，她跟白杨的房间当日就被封了，白杨也被安排去了别的房间。
  谢添天的声音平稳低沉，转头对孙永福说：“小王跟我去见见这个还没正面交锋过的‘熟人’。”
  “好嘞。”鲜少出外勤的小王激动万分，屁颠屁颠跟了上去。
  一场错综复杂、暗流汹涌的航行结束了。贺世然这个名字，无疑会成为这本就迷雾重重的案件探路石。
  -
  清晨的贺世然的套房所在楼层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谢添天和兴奋的小王一同停在最奢华的‘皇家套房’门外。
  今天人手不够，谢添天把小王也带出来了。
  镀金的门牌在壁灯下泛着冷光。谢添天抬手，指尖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不轻不重敲了叁下。
  声音的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  里面没有回应。
  他面色不变，再次抬手，力度加重一点。
  又过了叁十秒，门内才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，以及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地男声：“谁啊？”
  同样不耐烦地还有跟贺世然睡在一张床上的柏宇。
  好烦。
  被人扰了美梦。
  “警察。”谢添天的声音平稳，不容置疑。
  门锁“咔哒”一声打开，门缝里露出贺世然的脸。他身穿深蓝色真丝睡袍，头发凌乱，眼睑有些浮肿，确实是从睡梦中被强行叫起的模样。
  看到门外的谢添天的女警小王，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，随即被掩藏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，和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  “警官，这么早，有事吗？”他拉开门，目光扫过谢添天眉头微蹙，大半个身子挡在门口，没有请他们进来的意思。
  听到外面的声音，床上的柏宇下意识拉了拉被子，结果什么也没拉到。
  哦，他现在没有肉体。
  感受不到，别人也看不到。
  意识迷糊的柏宇瞬间清醒了些，手撑着脑袋望着门口方向。
  -
  “贺先生打扰了。”谢添天出示证件，语气公事公办：“关于前日女艺人凌希坠亡的事情，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  “凌希？”贺世然揉揉眉心，侧身让开通道，表现得像是刚刚得知噩耗的普通游客，带着几分惊讶和无所谓。
  “我不认识这个人。”
  套房内部极尽奢华，宽敞的客厅拥有巨大的落地观景台，此刻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港晨曦。昂贵的羊毛地毯、意大利真皮沙发，空气中残留着高级香水的淡淡香味。
  谢添天没有坐下，就站在客厅中央。
  “贺先生，前日大约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，你在什么地方？在做什么？”谢添天开门见山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贺世然脸上。
  两个不同职业、不同成长经历的男人，此刻针尖对麦芒。
  贺世然打了个哈欠，走到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动作显得有些迟缓，仿佛睡意还未完全消散。
  “前晚？我跟我侄子在一起。去看了电影、吃了西餐，后来有点累，就回房间了。”他喝了口水补充道：“就在这个套房里，没在出去过。”
  “期间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异常？”小王认真做着笔录。
  贺世然摇头，表情坦然：“没有。这间房子隔音很好，我平时睡觉需要带耳塞，要不是你们敲门，我估计还睡不醒呢。”
  “那昨日呢？”谢添天盯着眼前这个说话滴水不漏，沉稳精明的男人。
  “昨日？”贺世然放下水杯，“昨日睡起来就被我侄子拉去吃饭逛游轮了，晚些时间去参加了DL大秀，结束后被拉着喝了点酒。回到房间大概十一点了，一直睡到现在。”
  他自信平静地目光看向谢添天：“谢警官。我第一次参加娱乐圈的活动，邀请函是我二姐贺世兰，也就是贺之林的亲妈给的。我带两个小朋友来玩玩，和你们说的......凌......凌希女士并不认识。在公开场合都没见过，不知你们为什么会来问我？”
  他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，将自己和死者撇得干干净净，并且提供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据，独自在隔音极好的顶级套房内睡觉。
  但在谢添天的心里，他的嫌疑一丝不减。
  -
  与此同时，游轮安保监控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  小李两人紧盯面前割成数个小画面的屏幕。他们正在反复调阅凌希坠落区域，附近以及下层主甲板的监控录像。
  “有发现！”小王突然指着一个画面，“她不是那个记者——程子吗！”
  通讯器里传来谢添天沉稳的声音，“记录时间，把监控全部调回去。”
  “明白！”
  -
  另一边，警员正在对当夜在现场的服务生、附近游客、第一时间赶去的游轮警察、安保进行详细的问讯笔录。
  所有零散的讯息正如同细小的溪流，开始向着临时指挥中心汇聚。
  谢添天站在贺世然奢华却冰冷的套房里，听着通讯录里传来的零星汇报，又看着眼前这个睡眼惺忪、对答如流的豪门少爷。
  窗外天光见亮，将这件奢华的套房照的越发清晰，也照出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、无声涌动的暗流。
  贺世然的说辞完美得近乎模板，但这艘游轮上，最不缺的就是伪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