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哭。
  曲奇哭得肩背不停颤动，一只手背死死抵着嘴让自己别哭了，还是压不住喉间的哽咽。
  小区保安尴尬地说：“这女孩在您门口哭，又不进去，您看您认识吗？”
  于纪仟一把将人捞起来，拉进屋里，“这是我妹妹。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  -
  曲奇一进屋就抱着于纪仟。
  凌晨六点半，她穿着单薄的外套在楼道蹲着哭。于纪仟皱眉，一手搂着她，调高中央空调的温度，“怎么过来了？”
  曲奇还是止不住地哭。
  于纪仟看她脸色红得不正常，一摸额头，“发烧了？”
  曲奇说：“想你想得得头脑发热。”
  于纪仟被气笑了，“少跟我这儿发疯”，男人直接抱起她放到她屋的床上，给她盖好被子找出体温计。
  体温计拿出来时被于纪仟顺手握了几秒，把玻璃头暖热再递给她。
  曲奇看着于纪仟给她暖热体温计，又是想哭。
  “哥，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  于纪仟坐在她床头，静静看着她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  曲奇想起刚才的噩梦。梦里的情绪汹涌地涨潮。
  出轨、和别人相守……她的所作所为，在梦里变成于纪仟对她做，此刻她才真切尝到这是多让人绝望的画面。
  绝望得窒息，每根神经都在刺痛，绝望得想要死掉。
  对不起给你造成的伤害。
  她忽然起身凑近于纪仟。她拨开他睡衣的领口。他皮肤干干净净，不似梦中有别人留下的吻痕。
  曲奇顺势赖在他肩膀上不肯动，想抱抱他。可是于纪仟却主动后退，和她保持一段距离。
  男人黑眸深邃不见底，再次问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  他不肯抱她！
  曲奇眼泪不要钱一样哗哗往下流，但是嘴依旧比脑子快，比骨头硬。
  于是她哭着喊：“提前跟你说声对不起，我要给你的婚姻添乱！有我在，你这辈子结不成婚！”
  于纪仟提起曲奇下巴，眯起眼睛，语气很危险：“喜欢和别人抢东西，是吗？听到我结婚，这么着急……怕我彻底不要你了吗？”
  “我就是不要你，曲奇。”于纪仟语调很低，冷静而明确地说。
  “来这做什么？送上门让我操？”于纪仟冷笑羞辱她：“死了这条心，我不操你。”
  曲奇知道他真疯了，惊得眼泪都忘记流。
  看她不再掉泪，于纪仟伸手轻轻拍她的脸颊。“啪”声响起，她的脸偏向一边。
  于纪仟拍打曲奇的脸，“哭，继续哭啊。”他眼睛黑如幽谭，漫上来阴冷的寒意。
  女孩眼眶里残余的泪水被他扇得掉落。
  两人凑得很近，像是情侣在亲吻，可是他恶意地扇她的脸。
  “大冬天，凌晨六点，在外面冻着，以为我会心疼？嗯？”于纪仟嗤笑。
  “你也配。”男人声音轻蔑。
  她放肆地宣扬对他的占有欲，却不肯说出口她真正想要的。当他是什么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？
  看她怔忡，于纪仟平静地起身，“没有其他事，我出门上班了。你休息好自己回基地。”
  他竟然真的要离开。
  曲奇直接起来，赤脚踩在地上，急急地迈步，从后面拽住于纪仟。
  “你不许走，不许出门，也不许结婚。”曲奇慌了。
  “为什么不想我结婚？”于纪仟被她拽着手，“不好吗？我跟你吴雪姐结婚，就没有人管你了。”
  女孩子在他背后，紧贴着他摇头，“不行。”
  于纪仟嗓音听不出波澜：“你不是想救战队吗？我结婚之后如你所愿。”
  什么意思？他结婚就会放弃报复EZG？
  原来如此，他想看她怎么选。
  “我梦到你结婚了，梦到你跟别人在一起。哥，原来你当时那么痛苦。”
  她决定诉说。痛苦到五脏六腑被粉碎一般窒息，好像被押进囚牢，永无出路。
  那些心如刀割的画面，她只是梦到都难以忍耐。将心比心。
  曲奇低声说：“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，但如果你对我做，我却不能接受。原来我这么罪大恶极，我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值得你付出。”
  “你不是我抢的东西，你是我对不起的人。”
  于纪仟呼吸慢到极致。
  “哥，我做得不好，我让你难过了，对不住你。”
  “如果EZG也让你难过……那就任你处理。我什么都不管了。”
  “哥，你不要再这样爱别人了。好痛苦。”
  “你不是让我爱惜自己吗？为什么你自己做不到呢？”
  “以后不要了，不要失望，不要寒心，不要再被伤害。”
  “你喜欢一个人，怎么会这么不顾自己呢？你不要这样。”
  “我还以为你很聪明，但是你一点也不。哥。你怎么这么傻。”
  男人哑声开口：“把鞋穿上。”
  曲奇一愣，只听于纪仟深长地叹息。他把她横抱起来。
  暖风空调热乎乎地吹着空气，小台灯的光影斜斜地落在柔软的床垫。男人抱着女孩徐徐把她放回床上。
  “体温计给我。”
  于纪仟对光看体温计，36.5，正常体温。
  男人轻轻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，冰冷的手贴上她热乎的面颊，“再睡会，还是回基地？”
  曲奇还是愣愣的：“哥？我……我，就睡一会儿，醒来回基地……”
  “纪仟哥？”她叫他。
  睡前她只感受到，于纪仟温凉的手背轻轻贴在她额头试温度。
  ……
  当天在家休息的是于纪仟。
  陈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，怕于总不来公司又是身体出问题，几次三番确定人没事后才敢说正事：“于总，投资部那边说如果您想发展电竞业务，可以自己注册游戏账号先看一下。”
  于纪仟叼着烟头。挂电话后原地沉思默想很久，打开BOCA注册网页。
  依次输入自己的信息，却显示：该信息已注册账号。
  于纪仟怔住，他再次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，却依旧显示：已注册。
  他认证身份后点击[全部信息]，屏幕显示：您名下已有账号！
  昵称：qqqqqqqq
  账号注册时间：5年
  账号等级：876
  账号收集度：100％
  实名信息：于**
  瞬间，于纪仟仿佛被击中。他忽然想起——
  “哥，你身份证给我一下呗。求求你了给我嘛，我年龄不够，打不了游戏……”谁的声音漂游过漫漫岁月，在他耳边轻轻念。
  下面有行备注：“在线情况：当前在线”。于纪仟看到这行，鼠标点开收藏夹：EZG-cookie的直播间。
  曲奇恰好真的开了直播。
  少女在左下角的摄像头画面里，快乐地跟水友们嘴贫。
  她眼睛果然是肿的。“今天给小号冲分！”
  直播间弹幕密密麻麻的。
  【好久不直播了！】
  【临近世界赛是不是很忙啊】
  【老婆宝宝今天也美美的】
  【哇，居然是qqqqqqq这个号！】
  【超级喜欢看曲奇玩小号谁懂】
  【那肯定啊，曲奇小号是全收集，谁懂这个含金量！】
  【黑子都无法否定的含金量：曲奇小号】
  曲奇已经进了排位：“小号……那当然了，这是我最喜欢的号。”
  进游戏前她问弹幕：“喜欢哪个英雄哪个皮肤？你们随便说，我都有。”
  【666炫耀全收集是吧】
  【主播大气！】
  【招牌英雄狼人小姐！】
  【狼人小姐+1】
  曲奇轻笑答应，选好狼人小姐。用着招牌英雄给小号上分，曲奇多有感慨。
  “我的BOCA生涯就是从这个账号开始的。”
  “告诉你们一个秘密。这个账号不是我的。算是我借来的账号吧。”
  【啊？怎么可能？】
  【居然是别人的账号？谁的啊？】
  【谁的账号值得你这么精心养啊】
  【可是昵称是你的名字啊】
  曲奇狡猾地笑：“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玩这个游戏。反正这个号我不打算还了。”
  “昵称不是我的名字。是他的名字。实名也是他的。”
  【你小心对方实名找回账号】
  【对啊，对方用身份实名信息就能把账号找回】
  【对方找回的话，直接卖掉账号，能挣不少钱】
  【主播太傻了，不能替别人养账号啊！】
  【主播好傻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】
  曲奇突然关掉摄像头，直播间只有声音传出。
  “我们两个，是他比较傻一点。”
  “他不会收回账号。”
  “因为他不会跟我计较这些。”
  “这辈子我防一万个人，也不会防他。”
  说着说着，女孩声音有些哽咽，仿佛强忍着什么。
  弹幕画风已经变了：
  【好羡慕账号的主人，这相当于是职业选手代练啊！】
  【对啊！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全收集账号，都要乐疯了】
  【账号主人什么都没做，白得一个这么牛的账号，赚疯了】
  【账号主人到底是谁，出来让我羡慕羡慕！】
  画面里的狼人小姐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。
  “账号是谁的？”
  “是我很对不起的人。”
  “也是我很想见的人。”
  ——
  书房里唯一的亮光是电脑屏幕，直播间游戏特效闪得人眼睛酸痛。
  于纪仟点燃一根烟缓缓地吸。以为早已忘记的过去，不知何时失散的记忆片段，忽然排着队涌回脑海。
  ……
  那年于纪仟18岁，刚拿驾照，连路都认不清，曲奇就敢坐他车。
  连他都不相信自己车技时，曲奇打开车门就往里坐，说愣着干什么，我要出去玩，你快带我去啊。
  就这样带她逛遍了大街小巷。那年曲奇12岁。
  ……
  那年曲奇12岁。
  于纪仟在他乡逛礼物商店时忽然发现，原来自己不能给她买更贵的礼物。
  曲奇课余学钢琴时于纪仟路过钢琴教室，看到不同价位的钢琴课，忽然想，如果是自己，能给她请到什么样的老师？
  一份礼物，一节钢琴课。他突然觉得自己欠她。
  于是开始创业。
  曲奇大概永远不会知道，她才是他野心的最中央。那年于纪仟18岁。
  ……
  还是18岁，于纪仟要创业，遭到周围人强烈反对。父母朋友皆是反对。
  只有曲奇大声说，我哥肯定能成功！别管为什么，我就是相信他！他可是于纪仟，肯定能赚到钱！你们凭什么不看好他！谁都不许说他会失败！他聪明又优秀，一定可以的！
  女孩拽哥哥袖子说，哥哥不要理他们。我会支持你的。去做吧！
  那年曲奇还是12岁。
  ……
  那年于纪仟20岁，事业小有起色。人群蜂拥而至，赞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。
  等人潮散去，于纪仟身边只剩下曲奇。她仰头看着他问，哥最近辛不辛苦，会不会缺钱？我压岁钱存着呢。自从你创业，我压岁钱攒不少啦。你需要就都给你。
  那年曲奇14岁。
  ……
  那年于纪仟21岁，公司完成狼性扩张，商业竞争里他狠戾不仁。
  媒体铺天盖地批评于纪仟手段过于血腥，连父母都奚落他，朋友也指责他。
  只有曲奇满眼星光看着他，哥你太酷了！哥，我觉得你特厉害！你一定是天才吧！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！我就知道你能行！你做得太好了！
  后来事业步入正轨，于纪仟的地位尘埃落定，无人能撼动。媒体风评变好，都改口夸于纪仟是经商天才。可是偶尔听那些赞扬，他会想，这些话，有人比你们更早对我说，在全世界都不看好我的时候，我就听过。
  她声音响得震耳朵，生怕我听不到。
  所以全世界我只认她一个人的声音。好的坏的都认。她说什么都认。那年曲奇15岁。
  ……
  那年于纪仟23岁，曲奇独自做火车来到陌生的城市跟他告白。于纪仟打她，说她不知自爱。是啊，必须教训她。
  可是好像忘记夸奖她，其实你真的很勇敢，我喜欢你有那么多勇气。以后不要一个人跑那么远，我很担心。
  那年曲奇17岁。
  ……
  记忆碎片在血液里脉动、流淌。
  曲奇永远不知道她有多慷慨，给予了她哥多少信任。连于纪仟都认为自己不值得，曲奇却会跟在他身后一遍遍重复，哥，我相信你。
  最苦最累那些年，他靠她撑过来。
  至于他自己。对她好都是理所应当的。毕竟只要牵扯到爱，付出和回报都变得无可度量。
  男人深吸一口烟，烟雾过肺再吐出。烟灰缸里烟蒂满得撑不下。烟雾弥散充满房间。
  把脸埋进掌心，于纪仟无可奈何地苦笑。
  如果他的爱有着落，那恨就没有土壤生长。
  她是从小到大，无条件对他深信不疑的小妹妹。
  她出轨，没关系。她背叛他，没关系。她爱上别人，没关系。不是她的错，都怪自己没保护好她。
  又吸一口烟，于纪仟开始剧烈咳嗽，咳到弯腰干呕，眼里立刻泛起泪。
  已经呕得咽喉痉挛。男人还是颤抖着手把烟送进嘴里吸。
  眼底生理性泪水啪嗒滴在手上，他不去管，还是去吸那口烟，一时间头晕眼花，胸口像被锥刺一样疼。
  不知咳了多久，他终于艰难起身。电话拨给陈秘：“陈”，他声音沙哑得如磨过刀，“EZG的事……”
  听完他的命令，陈秘立刻着手安排。
  电脑屏幕闪着光。直播间里的女孩在说：“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这个账号……应该会很惊讶吧。”
  “我……很心疼他。”
  “希望他能开心。”
  “我原谅你了。我原谅你，曲奇。”于纪仟磕磕绊绊地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