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
作者:roropop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06 17:12      字数:3085
  此言出后,沉默的人换成了卿芷。眉目沉沉,心上却像平白扯开了道口子,乱七八糟,血倒逆涌入,便连吸气都觉得疼。
  四下寂寂,是整个堂皇的宫殿都失了聪。寂寞熄了灯,挥去香,褪尽琉璃瓦白玉砖的辉煌。
  直到靖川开口。
  “伤,无论多重,迟早会好。”她说,“毒亦不过是或缓或急或长或短的痛。我自身没什么失去了就回不来的东西,也死不了。但我晓得,你一走,就再不会回来。”
  原来玩笑话是真的。她真正动情,就是在卿芷回身牵起她那刻。无边黑暗里,她的雪,又一次落回到身边。
  无论姑姑还是桑黎,她们都不会为她的病停留。她们也太辛苦,承了母亲离去带来的沉沉悲伤,她不能再多求什么。
  况且,从来也没起过作用。
  只有卿芷。
  只有她。
  后背贴着墙。西域人的虔诚似烟,无声息已漫了宫殿每一处细枝末节,墙上浮雕版画,密麻纹路,故事冰冷又硌人,嵌进肌肤。让她记住天神,记住天神无上的职责与慈爱。无须去看,祭司教导过她,千千万万次,烂熟于心。这面是天神怒相,心生怒意撼动天地,九幽地狱为之震裂,鬼魅浮影,四方逃窜。那是她鏖战所降服,本意荡平世间邪魔,却因一时动怒,前功尽弃。怒烧了此前一切冷静一切距离,怒将所有恨意所有小心毁之一旦。怒火,从壁画上烧到眼前人的双目里,却将冷铁似的沉黑眼珠衬得更冷。她对她最后一点信任,也焚尽了。
  不可控。
  此刻被逼至退无可退,但,手上的力度,又收束得恰好,没有伤她。
  是冷是热,隔着黄金,无法感受。
  靖川偏开目光,道:“你若不信,那我切一根手指给你,你看着它怎么长出来好了。”言罢另一只手去摸藏在腰间的蝴蝶刀。满手空。这才看见地上闪烁的银光,不知何时,两把蝶刀都早被解去,在地毯上,孤零零相依。
  被捏着下巴扳过脸来,又一次对视时她眼中竟已平静下去。沉潭死水。细看,眼底似有一种极复杂的情感,靖川无法说那是悲伤,却又朦朦胧胧感到,她好像是有些伤心。屡次地,她伤到她的心。她真的让卿芷伤心了。
  “......我会好的。”靖川放轻声音。她不知道要怎么说。她不知道——
  怜爱不是爱吗?仁慈不是爱吗?爱众生不是爱吗?卿芷到底想要什么,卿芷为什么不愿意为了她留下来,她到底还有什么没给她?中原有什么好,中原能给卿芷的,她不能给吗?
  瞬目间泪水又湿了睫毛,满脸泪痕,只有她这样还不狼狈,仍是一种洗礼过的无可争辩的艳丽的美。凌乱的发丝有一缕湿在唇角,蛇一般,被衔住。胸口起伏得好似缺水濒死的鱼一张一合的腮口。
  她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一个人。
  卿芷一言不发,注视着靖川。
  少女身上毫无规则可言。她就是规则,她说了算。可也没料到,入了局便再无旁观可能。
  谁动心,谁便满盘皆输。
  靖川不会这样对国主,不会这样对祭司。她知她们有事在身。但自己难道要比这两人更轻贱,是可以被呼来喝去的玩具,最后不过得一个“最喜爱”的名头?
  卿芷道:“你总是骗我,我已经不相信你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姑母与我说过,你所中的毒,是他人精心所制。这件事背后的人,了解你怕不比她们少。毒一旦侵害至深,纵然你血脉特殊,身体亦会坏死大半,往后都要拖着病痛。双目失明,无法行走,无法握刀。你想过后果吗?”她后半句每说出一段,语气便更重一分,严肃得若旁人在怕大气都不敢喘。
  这一切成真,结局便是她空有一条命,却要了无自尊地活,半生都要人照料,一切都被摧毁。她无法想这样的靖川是什么样子,乃至于某刻甚至为此感到荒谬。中原人求长生,上到帝王将相,下至黎民百姓,谁怕难看,谁怕没了自尊?只要不沦为岁月里的尘埃,是吃了毒丹半身腐烂,还是信邪说入长生教卑身叩首只为寻一线希望,仰人鼻息,卧薪尝胆,何为惧也。只要能得一条命,羞辱算得什么?
  可这放在靖川身上却是无法想了,仿佛比死更不合适的是她不再能骄傲下去。仿佛她若自卑,整个西域都要沉落了。死亡在她身上成为最不值一提的惩戒,往后还有千万种折磨。
  让她苟延残喘,才是生不如死。
  “我一心愿你快些好,你却这样,作践自己,又算计我。我原以为你只是被惯坏,任性得过了界。如今看来,你的老师,你的母亲们,都太失职。”卿芷皱起眉,冷冷地,“不仅如此,你自身亦不知反省。你年纪尚轻,日后别再肆意妄为。也别再,同萍水相逢的人,心血来潮地袒露自己的秘密。”
  萍水相逢。
  她们只是素昧平生,萍水相逢。彼此生命里的过客。
  靖川的眼泪从她说不再相信她时就没有停过,很轻地顺着脸颊,一滴一滴落。卿芷没有阻止,可也无办法再为少女擦去眼泪了。红眸里氤氲一片,泪是从靖川眼角滑落,湿凉咸涩的气息却不知怎的,到了她唇间,占据舌尖,苦得难捱。
  “今日过后,别同我再玩那些伎俩。”卿芷松了她的手,终于,有些疲惫浮上来,“靖姑娘亦不必再费心思,我不会留下来。”
  这趟西域的行程,太多纷扰。她已无法再细思,无法去看少女浸泪的面容。
  “解完毒,你我便两清。”
  她转身离去。门合上那刻,沉沉鸣响,声如惊雷。惊雷过后却无雨,只是死寂,漫长的死寂,再无生机。
  不欢而散。
  这次没有听不清,一字一句,全听进了。她喜欢卿芷的声音,喜欢她的咬字,喜欢她讲话时的抑扬。这一切便代替理智先行为她做好决断,把卿芷每一句话都听得明白,无一分余地。她要走了。偷来几天,改变不了结果。她还是要走了。
  自此又是不变的黄沙,不变的痴狂的信仰与爱,不变的一生。一日一月,一年,十年,百年。漫长的一生。声色犬马,醉生梦死。
  她的使命。她的职责。天神刻在画上,闭目于雕像间,神采飞扬,华服璀璨。天神活在她的身体里,每一次教导,每一首歌,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。她是天神垂爱的人,便得资格登上与神并肩之位,站在祭坛上。可祭坛上的不是神便是祭品,天神已被刻在一尊雕像上,那她是什么?
  她爱所有的臣民,却唯独不能再对自己多增一分爱意。
  不如就此回中原去。可,她们之间这道裂痕,换个地方,就能弥补?
  捡起蝴蝶刀时指尖颤抖,才想起迭加的毒还未清。咎由自取。翻飞的蝴蝶不再能带她逃脱,因为每扇动一下翅膀,手指手心间便添一道血痕。这份无足轻重的痛,竟让她无法忍受。目光偏转间,看到卿芷走前,原来还留了东西。
  拿过一看,是一卷信书。一摊开,便怔然了。
  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  才想起,不能去中原。
  信简上的印章,血一般扎眼。如遭雷击,良久,用淌血的指尖抹过纸面,擦净眼泪。靖川收好蝴蝶刀,望向一边。
  在她视线尽头,是一幅被红布遮紧的画像。身心俱疲,把信复又收好了放在枕旁,冷冷地笑一声。
  “还问候我,真是费心了。”
  找出被藏好的水红缎面长裙,华美的贵族衣裳,被她小心翼翼,连同妆奁一起,珍爱地搂在怀里。
  靖川闭上眼,和衣躺下。洒落的酒,被地毯饮了,吐出醺醺酒气,弄得满室醉意。
  炉火烧得旺烈。
  烧到第二日,只剩了灰烬。
  卿芷携针匣过来,先问过托雅与守卫昨夜靖川的情况。
  “圣女大人不让我们进去了。”守卫道。托雅则有些伤心似的,早晨与她说:“她说今早不必送餐食。”虽不喜欢眼前的中原人,还是轻轻抓着她袖角,晃了晃。
  眼巴巴地求:“仙君劝劝她,好不好?圣女大人不是坏人……”
  卿芷没有答应她,只说“我去看一下”,便走了。
  眼下,忽地,有些预感不好。
  推门进去,下刻就明白了缘由。寝殿空寂,炉灰冰冷,风撩过帘布,地毯上的虎还沉睡着。
  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