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落定
作者:二十四节气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26 14:31      字数:4798
  这不是简随安第一次参加他的生日宴。
  上一次,是很久以前。
  他并非年年都要办一场。平常年份,不过在家里吃顿饭,丰盛一点,再请几位老朋友聚一聚。
  他不喜热闹,不爱张扬,甚至可以说,他似乎不太在意“生日”这件事。
  小学,初中,自从简随安知道他的生日之后,她每年都想成为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。为他唱生日快乐歌,好奇他的生日蛋糕长什么样子,更想成为第一个被他分到蛋糕的孩子。
  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很乖,乖到几乎没有存在感。有人递点心给她,她小声说谢谢;有人摸了摸她的头,她就低头笑一笑。
  有人问起,也只是笑着一句。
  “家里的孩子。”
  那时候,她会为这句话,心中小小地塌了一块。
  仿佛是什么证明,是什么了不得的话,让她不自觉地欢喜起来,在心底开出一朵小花。
  小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。
  后来,那年春天,她正在念高中。
  她是跟着简振东去的。
  穿着一条崭新的裙子,淡蓝色的。
  也是在那晚,简随安第一次知道,原来“过生日”,可以是那样的。
  没有蛋糕,没有蜡烛。
  甚至没有“生日快乐”那样的祝福被大声说出口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笑,却又不像是真的为了高兴而笑。
  然后,她看见了他。
  他穿着深色的西装,肩线笔挺,领带是墨蓝的,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一寸白。
  他说话时神情平淡,像是习惯了被人簇拥,也习惯了不必回应太多。
  偶尔,笑得轻,眉眼温和。
  众人也就跟着他一起笑。
  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,映在他肩头的那一点亮。
  简随安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
  只是在一刻,她有一点傻得过分,说不出口的荒唐念头。
  ——如果有一天,她能站在他身边。
  那该多好。
  此后,岁月在一寸寸地铺开,春去秋来。
  她终于恍然大悟。
  有些念头,并不是当时就会发芽,开出花朵。
  它们只是被悄悄埋下,等风,等雨,等一个再也避不开的时辰。
  直到,
  得偿所愿。
  宴会在晚上最热闹。
  简随安跟在宋仲行身侧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,不直白,却不断地掠过来,像水面反光,一次一次,从她身上掠过去。
  有人走上来,先跟宋仲行握手。
  “宋主任,生日快乐。”
  “辛苦您了。”
  “这阵子真是忙。”
  那些人话说得滴水不漏,笑容也恰到好处。而同样的,他们的目光都很快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  她在那一瞬里,心口微微发凉。
  她不知道该不该点头,也不知道该不该笑。
  于是,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他身边,像一座像样的摆件。
  又有几个人过来,端着酒,笑容周到。
  “宋主任,您最近可是大忙人啊。”
  那人视线往旁边一偏,看到了简随安。
  “这位是……?”
  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,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宋仲行。
  “家里人。”
  宋仲行神情从容,随口道。
  那人一愣,又立刻笑着应和:“哎呀,难怪,气质真合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周围人都跟着笑。
  她也笑了一下,礼貌、得体。
  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掌心轻轻抚了一下她的手腕。
  灯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  她忽然生出一种飘渺的错觉:她已经站进了他的世界门口。
  ——而她自己,还没来得及想好,要不要走进去。
  宴会进行到一半,人群开始自然流动。
  宋仲行被几位老同僚围住,话题转向工作,语速放慢,气氛变得更偏正式。
  简随安去了别处,休息一会。
  她正在打电话,却没有打通,无奈,只能转了语音信箱。
  这让她开始心慌。
  “哟?”
  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。
  她一回头,就看见窦一那张流里流气的脸。
  “有点能耐啊,要转正了。”
  要是以往,她该生气,该拿话堵回去。
  可她这次没有。
  “你这胸针……”
  他俯身,凑得近些,看清楚后,咂了咂嘴。
  “这东西都找出来了。”
  “看来过几天真要改口了,喊你一声——”
  话说到一半,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。
  她还是没说话。
  “怎么,高兴傻了?”
  窦一见她不回话,觉得没劲,也觉得奇怪。
  平时好一张利嘴,怎么现在没反应了?难道真是一朝美梦成真,范进中举,把她吓迷糊了?
  他“啧”了一声,正要继续损她两句。
  突然,她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  “窦一。”
  喊他的名字,语气诚恳。
  “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  窦一这下才是真傻了。
  “啊?”他一脸茫然。
  “算我求你。”
  她的语气急切了起来,目光盈盈,满是祈求。
  宴会厅的地毯很厚。
  鞋跟踩在上面,声音会被吞没。
  休息室里的灯光比宴会厅冷一些,沙发也太硬,坐着不舒服。
  她站镜子面前。
  杏色的礼服,胸针、项链、手镯,妆容得体,神情却绷得太紧。
  她凑得近了一些,仔细地,发现眼中有几条明显的红血丝,毕竟妆容只盖得住眼下的青。
  “躲这儿来了?”
  简随安一惊,慌乱地转过去。
  宋仲行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
  他关上门,反手落了锁。
  她稍微侧过身,低下头,没有去看他,声音压得很低,发颤。
  “我……有点紧张。”
  他走近两步,在她面前停下。
  距离近得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。
  他伸手,握住她的指尖,送到他的唇边。
  “你的手好冰。”
  他语气轻得几乎是叹息。
  简随安下意识想抽开,却被他扣得更紧。她抬头想说什么,却正好撞进他的眼中。
  “人多?”他问。
  她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:“嗯……有点吵。”
  “那就歇一会儿。”
  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,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孩子。
  她闭上眼,声音闷在他衣襟里。
  “我……能先回家吗?”
  刚说完,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妥。
  “我不是想留你一个人。”
  “我就是……”
  她抱紧了他,手指搭在他的肩上,他的西装很凉。
  简随安忽然有点喘不过气。她不知道是哪里先塌了防,她想说点什么,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  胸腔发紧,舌尖发烫。
  于是,她踮起脚。
  抬手扣住了他的领口。
  宋仲行似乎并不意外,随即反手扣住她的后颈。
  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,气息滚烫。
  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腰侧,掌心一收。
  她被他托得更近,几乎整个人都悬在半空,只能靠着他。
  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现在,不紧张了?”
  简随安的呼吸彻底乱成一团。
  脸颊被他捧着,唇微微张着,眼神迷离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别这样……”
  宋仲行又按住她的脖颈。
  这次是他吻她。
  他的吻,总带着一种漫长的耐心。
  像在循着她的气息,一点点探进去,能让她的整颗心都乱了起来。
  她尝到一点酒味,苦,又甜。
  简随安眼眶一热,几乎要哭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只知道这一刻,仿佛所有的慌乱、害怕、心虚和委屈都被他抹去了。
  只剩下靠近他的念头。
  “安安……”
  他最终还是同意了。
  回家的路上,很安静。
  不是司机开车,是秘书,常来家里,寡言又年轻的那一个。
  简随安本来在闭目养神,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问。
  “赵秘书,他前几天在忙什么?”
  又笑了笑,她补充:“都不怎么回家……是不是有要事?”
  外头车流如织,偶尔掠过几道低沉的轰鸣声,划开了车内的寂静。
  “在亲自起草一些材料。”
  秘书端正地回答。
  她回家的时候,保姆还有点惊讶。
  “怎么回来的那么早?”“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?”“吃过饭了吧?”
  简随安有点累,抱了抱保姆,说:“我先回屋睡一会儿,这几天总熬夜,好困。”
  她回去,把礼服脱下了,也把那枚胸针仔细地收好了,还是放进原来的盒子里。
  她去了他的书房。
  书柜里面摆着密密的好几排,中间有几本是她的,她喜欢看推理小说,在他那一堆藏书中,显得有点突兀,不伦不类。
  可她喜欢这样。
  那是一点见证,是她存在于他生活中的温情的证据。
  她走过去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不多久,又打开窗户,风透进来。
  吹面不寒杨柳风啊……
  外面的天已经是黑了,但她隐隐约约看见了海棠,开得很密,团团簇簇的。
  可惜无香。
  树下,站着几个人,穿着西装。
  简随安心想,大晚上不嫌虫多吗?
  她觉得好笑,也无奈,蹲下来,从他桌子下面的抽屉中,最里面的一个抽屉,拿出了一只深墨色的硬纸盒。
  纹理隐约,摸上去有种旧书皮的质感。她没有用丝带,只在盒盖中间贴了一枚极小的封口贴,淡金色。
  盒内是她亲手裁的宣纸,三层,层与层之间还垫了薄薄一张竹叶青色的绸布,怕在搬运时磕碰。
  砚台,被包在最里面的丝巾里——那是她自己的丝巾,旧物,带着一点浅浅的檀香。她犹豫了很久,才决定这样包。
  这就是她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。
  一方砚台而已。
  她前几天,在他还在忙的时候,偷偷放进去的。当时她还无不恶趣味地想过,他发现这件多出来的东西,一定会很惊讶。
  他会笑?还是觉得她傻?还是会万分珍惜地拆开呢?
  但是她现在不好奇了。
  她又在书房等了很久,蹲在地上,把礼物拆开了,靠在书架旁,忽然想起很多。
  小时候,她觉得宋仲行的书房是一个很严肃的地方,她在这里背诗,在这里写作业,在这里被教会怎么写毛笔字。
  他是她最宽和的长辈,是她最循循善诱的老师。
  等待是漫长的,也是平静的。
  直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简随安才恍惚地意识到,她与他之间,竟然已经被岁月推着走了这样远。
  她起身,定定地看了他许久。
  “还记得第一次去你的生日宴的时候,我才高一。”
  她缓缓地开口。
  “当时,你站在人群中,穿着蓝色的西装,大家都围着你。”
  “那天,我穿的是淡蓝色的裙子。”
  “其实我当时有点高兴。”
  “因为我们衣服的颜色很接近。”
  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回到那个春夜,依旧能触摸到那一刻的幸福似的,不自觉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我还在偷偷看你,怕被别人发现。”
  “但我那时候站在人群最后面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看见你的肩。”
  “所以,我就想着……”
  她垂下眼睫,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。
  “要是能站在你身边就好了。”
  她的喉咙发哽,隐隐作痛,但被她压下去了。
  宋仲行始终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听。
  忽然,简随安又想起什么似的,把手中的砚台举起来,给他展示。
  “你看,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,我本来是藏在你柜子里面的,让你亲自找。”
  “但是现在的话……”
  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把声音压稳,极力想克制住,至少别哭出来,至少别那么狼狈。
  可眼眶一热,眼泪就决了堤,彻底涌了出来,顺着下颌一路滑落。
  她没擦。
  抬头看着他,简随安努力维持着笑意。
  “我猜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礼物,对吗?”
  她的声音在打颤:“如果你觉得,那是礼物的话……”
  他终于走过去。
  抬起手,是想替她擦眼泪,却在她脸颊前的那一寸停下。
  简随安已经看不大清他的神情了。
  只听见他轻轻地叹息。
  “你应该告诉我。”
  也是在这一刻,所有藏起来的念头——爱、欲、贪、怨——都一齐浮上来。
  那是她的罪业,那是她的因果。
  像是命运藏匿之下孽。
  终于被寸寸揭开,连呼吸都变得疼。
  她笑了出来。
  “可你总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