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.“我不会走,溶溶。这是唯一的答案。”
作者:
鹭点烟汀 更新:2026-01-27 16:31 字数:2844
彼时她仰着小脸,眨了眨眼问道:“那如果你走了呢?”
李寂寂闻言先是微微一怔,那双比头顶太阳还亮得晃眼的眸子,倏然凝了几分,随即又漾开温柔的笑,笑意漫到眼角眉梢,连带着周遭的阳光都似软了几分。
“溶溶觉得,哥哥会走去哪里?”
“万一你要去很远的地方,万一你不要我了,万一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就被李寂寂伸手捂住了嘴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挪开手,指尖又抚上她的脸颊,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摩挲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,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“我不会走,更不会不要你。”
李溶溶抿了抿唇,下唇被牙齿轻轻咬出一点淡红的印子。她还是不懂,不懂为什么他要这么笃定,不懂为什么他把她看得这么重,重到仿佛忘了自己。
她那时候年纪小,只知道周遭的人都有父母,有兄弟姐妹,只有她,只有李寂寂。
“可村里的人都说,男孩子长大了,要出去闯,要娶媳妇,要建自己的家。”她小声嘟囔道,“他们说,你以后也会娶媳妇,会有自己的孩子,就不会再管我了。”
那些话是她无意间听村口的婶子们凑在一起说的,当时她躲在槐树后,没敢出声,只觉得心里闷闷的,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,喘不过气来。
她不懂娶媳妇是什么意思,但她听得懂要建自己的家的这句话。
李寂寂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,指尖停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。
“她们懂什么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这辈子,就守着溶溶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“娶媳妇做什么?再好的媳妇,也比不上我的溶溶。建房子做什么?再大的房子,没有溶溶,也只是个空屋子,算不上家。”
李溶溶窝在他怀里,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,心里那点闷堵的惶恐,一点点消散了,“真的吗?你真的只守着我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一直?”
“一直。”
“人都会死的。”她想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话,想起后山那些沉默的坟冢。
“溶溶,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了下去,有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魔力,“看着我。”
李溶溶听话地看着他。
阴影里,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她,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,像是温柔,又像是某种更激烈更偏执的东西。
“听好了,我只说一次。”李寂寂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,又好似早已在心底镌刻了千万遍,“就算有一天,这具身体不能动了,不能说话了,不能给你劈柴做饭了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,但眼睛没有丝毫动摇。
“——我也会在这里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,越过两人之间微小的距离,轻轻按在了她缓慢跳动的心口。隔着一层棉布衣衫,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力道。
“在这里,看着你,陪着你。没有人能把我从溶溶这里带走。死亡也不能。”
这话太奇怪了,超出了李溶溶当时的理解范畴。死了就是没了,像村头那只被车轧死的老黄狗,埋了,就只剩下一个土包,不会再站起来摇尾巴,怎么还能在这里?
她皱了皱鼻子,困惑地问:“可是死了,就看不见也摸不着了呀。就像阿黄……”
“阿黄是阿黄,我是我。”李寂寂打断她,按在她心口的手微微收紧,不是弄疼她,而是一种强调,“溶溶,有些东西,不是用眼睛看,用手摸的。就像你有时候明明没看见我,但你知道我在家,对不对?”
李溶溶想了想,点点头。
有时候她在屋里写字,听到灶间传来锅碗的轻响,或者闻到饭菜的香气,就知道李寂寂在。
“那种知道,比看见更实在。”李寂寂循循善诱,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,构建一个超越生死的承诺,“所以,就算以后你睁大眼睛也找不到我,你也要相信,哥哥就在这里,在你一回头就能感觉到的地方,在你心里最安稳的那个角落。”
他微微倾身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。
皮肤相触,温度交融。
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最隐秘的誓言,一字一句,烙进她的耳膜:
“我会变成溶溶呼吸的空气,喝的水,走的路。变成你习惯的一部分,变成你生命本身。这样,只要溶溶还活着,还呼吸,还在往前走,哥哥就一直在。”
“所以,不要问如果走了怎么办。”他稍稍退开,看着她依旧懵懂的眼睛,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,“因为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就像你不会问如果太阳不亮了怎么办一样。”
“我不会走,溶溶。这是唯一的答案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那首诗和他们有关系吗?”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。
李溶溶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叫做故乡的东西,来安放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可能是离开了的不习惯,可能是对过去时光的怀念,也可能只是一种大家都这么说、所以我也应该有的感觉。”
“但你不需要,溶溶。你和我,我们拥有的东西,比那个更实在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我们彼此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在他掌心的小手,又抬头看看他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汗水和诚挚的脸。
“那我是不是很奇怪?”她小声问。
“溶溶,”李寂寂说,“你一点也不奇怪,你是最特别的。”
“特别?”
“对,特别。”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侧脸,“就像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花,有的喜欢开在热闹的花园里,一大片一起开,颜色鲜艳,人人都夸。但有的花,就喜欢长在谁也不知道的山崖缝里,一年也许只开一次,颜色可能也不起眼,但它的根扎得比谁都深,生命力比谁都顽强。”
“我的溶溶,就是长在山崖缝里的那朵花。不需要很多人看见,也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期待。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,开花,或者不开花,都可以。”
“而我会一直在这里,为你遮风挡雨,看着你长成你自己该有的样子。所以,不要用别人的尺子来量自己。溶溶,我们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正如此刻,世界上最小规模的花园在我手心绽放。”
李溶溶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她犹豫着,还是把心底最后一点模糊的疑惑问了出来,“如果有一天,我觉得花园也挺好的呢?”
如果有一天,她忽然能听懂那首诗了呢?如果她开始想要那种“大家都有的感觉”了呢?
这个问题让李寂寂整个人都顿住了。
他缓缓直起身,放开了她的脸,重新拿起斧头,走向另一段需要劈开的圆木。
“那到时候,哥哥就帮你建一座全世界最漂亮、最坚固的温室,把花园里你喜欢的部分,都搬进来。这样,你既可以看见花园的样子,又不用离开我们的山崖。”
他挥下斧头,又是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“不过,”他侧过半边脸,“溶溶要记住,温室是哥哥帮你建的。”
至此,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。
李溶溶看着他用力挥动斧头的背影,坚实的肩背肌肉在汗湿的背心下起伏。李寂寂的话,像一颗形状古怪的种子,被她囫囵吞了下去,卡在认知的某个缝隙里,暂时无法消化,却又沉甸甸地存在着。
她隐约觉得,这个答案似乎解决了她的疑问,又似乎被引向了更深、她当时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层面。但那种不安太缥缈了,很快就被眼前熟悉的景象所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