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5
程篇85
夜晚十一点四十分,玄关传来细微的锁舌转动声。肖惟被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回来了。
程予今因为白天那场掏心掏肺的坦白,即使在服药后也毫无睡意,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出神。
年轻女子看见沙发上的程予今,脚步微顿,不知该如何称呼,只能轻轻点头示意。
肖惟摆摆手,示意对方可以走了。女子放下手中肖惟的托特包,转身离开并轻轻合上了门。
“还不困吗?”肖惟问道。
“不困。”
肖惟脱下羽绒服,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,而后在程予今身侧坐了下来。二人距离很近,近到程予今能闻到她身上微凉的夜风气息,以及浓郁的酒气。
程予今本能地往一侧避了避。
“刚才在楼下时,我就看见灯还亮着,虽然知道你不是在等我....可我心里还是感觉.....有那么一点点暖。”肖惟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程予今没有接话,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。
“在医院里....对你下跪那天,我是真的想过忏悔,可是却被你那样羞辱。当然,我知道,我活该。可当时的我.....还是失控了。”
她转过头,视线落在程予今低垂的睫毛上:“后来,匆匆逃离医院后的我,想了很多.....我试过想放你走,可是我的心....就是做不到。它像疯了一样.....每一天,每一刻都在想你。”
“程予今,我就算再怎么恶劣,我至少.....至少真的在克制自己....真的在试着改变.....我至少给了你这么多东西.....房子、钱、那些你从前根本接触不到的.....我也靠你给我的线索,推动了徐家和李家倾覆。没有我,你手里捏着那个线索,又能去找谁?你恐怕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连自己都保不住。就连季瑶.....我都帮你把她捞出来了。我甚至能接受你心里有她....”
她向前倾了倾身,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,拂过程予今的颊侧:“你能不能.....安心留下来?我保证,再也不会有任何暴力。只要你安心留下来,我什么都依你.....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。”
程予今缓缓转过头,视线落在肖惟因酒精而染上薄红的脸上,开口道:“我经常做噩梦。梦到徐澈,梦到李宜勋。梦到他们殴打我,折磨我......把浸湿的纸巾一层层覆在我脸上,不断逼问我为什么调查李家,为什么偷拍。我说了实话,他们却不肯信,只是不停地加纸.....我喘不过气来,以为自己快死了。那种窒息感....至今还刻在我的肺里。”
她顿了顿,呼吸轻微地颤了一下,又稳住了:“后来,我还听见他们商量.....要让季瑶亲手杀了我。当时的恐惧在每次午夜梦回时不断折磨着我。每次从噩梦中醒来,我都会心悸,会痛苦很久。”
肖惟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现在徐澈死了,仇算报了一半。可李宜勋还活着,还在海外锦衣玉食,做她的富贵闲人。我不甘心。”
她看向肖惟,将最后那句话抛了出来:“既然你说什么都依我,那你能帮我让李宜勋付出应付的代价吗?”
听到这样的话,肖惟眼中因为醉意产生的迷蒙和脆弱消散了大半,她盯着程予今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,嘴角勾起一个笑。
“李宜勋是徐澈绑架案的嫌犯,她只要敢回国肯定也跑不了。但是她一直在海外缩着,要让她伏法还是挺难的。她现在虽说被软禁,可日子过得还挺滋润,物质上什么都不缺。若是要用常规的手段报复她,要耗费的资源和时间太多,我家里不会允许的。不过.....若是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法子,倒不是不行。”
程予今的背脊微微绷紧了。
“李宜勋现在据说精神状态不太稳定,可以买通给李宜勋看病的医生,让医生给她下点违禁的精神类药物。能让她产生幻觉,神智慢慢出问题的那种就行。这种慢性损毁很难通过事后排查发现。可以让她的后半辈子,在疯疯癫癫中度过。她因为一个季瑶,闹出了让国内产业崩盘,多个李家人被捕的事,现在已经是家族弃子了,没人会特意去深究一个弃子怎么突然就病情加重发疯了,只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疗养。就算是她爸想保她,我也可以给他爸的竞争对手加点砝码,让她爸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她。你如果想要这样,我就把小齐的联系方式给你,具体怎么安排复仇计划,你自己来定。”
程予今看着肖惟带笑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一丝杀气,却透着一种令人通体生寒的、对生命的漠视。仿佛让人发疯,让人生不如死.....不过是棋盘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步棋。
程予今的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,又缓缓松开。
“好,那你把小齐的联系方式给我吧。”她听见自己答允了。
肖惟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起身往客房走去。
洗过澡后,她身上的酒气散了大半,眼神也彻底清明。她没有再说那些示弱或祈求的话,也没有做其他事,只是从背后轻轻环住了程予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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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程予今早早起来收拾准备出发。
肖惟一边穿衣一边说道:“下午再走吧。我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,大概中午送来。”
程予今停下动作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中午两点,门禁通话器响了,肖惟打开了大门。片刻后,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送上来一个精致的,印着某知名珠宝品牌LOGO的纸袋。
肖惟从纸袋里取出一个锻布盒子,轻轻打开。里面是一对情侣对戒。戒圈线条简约流畅,镶嵌的钻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,一看便知价格不菲。
“我知道就算让你亲自去挑选,你肯定也只会随便选一个,所以我就揣摩着你的品味帮你选了。”
她示意程予今伸手。
程予今顺从地伸出了左手。
肖惟捏起一枚戒指,小心翼翼地套进程予今的无名指。然后她给自己戴上了另一枚。
“你等我洗漱一下,过会儿送你去机场吧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听我的,好不好。”
“.......”
肖惟磨蹭了许久才洗漱完毕。她和程予今一起出了门,走出公寓大楼门口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轻声问:“抱抱可以吗?”
程予今没有回答。
肖惟自顾自地抱住了她。
“你也回抱我一下,好不好,就一下。”
程予今静默了两秒,然后慢慢地伸手抱住了她的腰。
肖惟加重力道回应了她。
“我去开车,在这等我。”
很快,那辆黑色林肯缓缓驶来,停在路边。
程予今拉开车门,刚要上车,一声熟悉的呼喊撕裂了空气──
“程予今!”
她整个人僵住了,缓缓转过身。父亲和姑父就站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,两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父亲的目光在肖惟和程予今之间来回扫视,最后死死钉在程予今脸上,激动地问道:“告诉我!这是怎么回事!?你身边这个女人是谁!?”
“爸,姑父,你们怎么会在这?”程予今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告诉我!她是谁!”
肖惟也一脸愕然,她有点结巴地开口道:“叔叔,我....我是小今的朋友。”
程父死死盯着肖惟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姑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程父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。他一把拉住程予今的衣袖:“跟我回去!”
肖惟急忙拉住程予今另一侧的肩膀,一脸焦急:“小今!”
程父狠狠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。肖惟随即松开了手。
程予今看了眼肖惟,呆呆地任由程父拽着衣袖,踉踉跄跄地被拖进了附近一家酒店。
进了房间,姑父看了眼面色铁青的程父和神情恍惚的程予今,低声说:“哥,我先出去买瓶水。”说完便匆匆离开,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。死寂的空气里,程父的怒喝骤然炸开:“告诉我你身边那个女人是谁!?你跟她是个什么关系!?你们为什么搂搂抱抱的!?”
程予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问道:“爸,你和姑父怎么会来堰都?”
“我问你话呢。她是谁!?”
见女儿不答,程父胸膛剧烈起伏,继续说道:“那个女人.....我之前在你住院时就见过!而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,说话含含糊糊,我在网上查他说的公司职位,查到的对应职位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!我给那个男人打电话,那个男人说根本不认识你!我拿其他号码给你那个男朋友打过去,接电话的是个女人!就是刚刚那个在你身边的女人的声音!你告诉我!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!?”
“爸,你怎么会突然查她?”
“那个网络专家说走嘴了,称呼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时,说的是肖姐!我后来偷偷翻了那个助理的公文包,里面的名片我查了,他的老板是个叫肖惟的人,职位是堰都某资本的投资经理!还有英文头衔!我让你姑姑根据名片上的号码打去电话,结果接电话的还是你那个所谓的男朋友!就是那个女的!我担心你,我在他包里翻到了写着给肖经理的外卖订单,根据上面的地址,亲自来了堰都,结果却看见你和她搂搂抱抱!”
程父说完,猛地喘了几口气,然后视线落在程予今左手上,怒意更甚:“这是什么!?取下来!”
程予今没有回话,只是默默取下了戒指,扔在桌上。
程父抓起戒指,对着光仔细端详。钻石的光芒映在他眼中,却只让他的脸色越发铁青。
“既然你不愿意说......”他将戒指重重攥进掌心,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我亲自去找那个女人问!”
说完,他摔门而去。
程予今瘫倒在床上。她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,此刻反而没了挣扎的力气。她只是静静躺着,睁眼看着天花板边缘的纹路,等待父亲带着那个早已注定的结果回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,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终于,门开了,父亲回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,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女儿。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关切与慈爱,只剩下巨大的失望、耻辱,以及被欺骗后的愤怒。
“我去问了那个女人,她最先还帮你遮掩,后来我质问她是不是欺骗你,还说要报警,她才跟我坦白。她说你们是情侣关系,她说她一直在资助你。她手上还戴着和你一样的戒指。她还给我看了她客厅的监控视频,视频里你为了我的事去求她这个前女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粗重得可怕:“而且.....你还和其他女人,有不叁不四的关系。”
程予今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父亲终于走了进来,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那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恶心和悲哀的陌生人。
“程予今......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崩溃地嘶吼,“原来你在堰都这一年不肯回家,就是跟一个有钱女人搞到一起去了!?不光搞不正常的同性恋,你还让她养着你!?还让她来帮我解决我的麻烦!?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程予今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她看向父亲,她想说不是这样的,想说这一切都是胁迫、是交易、是走投无路下的苟且.....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她知道,在父亲看到的“铁证”面前,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,任何解释都只会被当作更不堪的狡辩。
她只能沉默地看着父亲,看着这个养育她、爱护她二十多年的男人眼中那彻底破碎的信任和深深的耻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