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才明白一件事。
  方才他们哄自己的，他们一点儿记忆都没有恢复，这才是事实。
  以至于为自己装了避孕义体这样基础的事情都记不得，岁岁又被超网的产品广告骗了。
  号称恢复记忆的浴球也是虚假宣传。
  林羽说：“我让客房服务送避孕药过来。”
  岁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
  “还不够丢人吗……”
  林时：“我去开门，我拿药，对外宣称我吃，可以吗？”
  岁岁：“这房间是用我名字订哒！”
  林羽倒没有那么紧张：“好，那就不吃咯。”
  “不要！”岁岁憋着满肚子委屈，哽咽着朝他吼：“不吃——怀孕了怎么办？”
  “怀孕了就结婚啊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，一个香香的巴掌狠狠刮得他转了脸。林羽吃痛地捂上，也是好一阵没说话。
  岁岁不知所措地收起手。
  “你疯了吗？我，我才不要和你们任何一个结婚！”
  林时挡在她身前。
  “那你想怎么办？”
  岁岁用被角遮着自己，十指紧紧拧着。
  “我要出门。……性偶诊所通宵营业。”
  性偶诊所，顾名思义，存在于每个城市红灯区附近，承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对极端交易中破碎的性偶身体施以抢救，开具各类性病药物。性偶诊所提供的避孕药是最急速有效的，因为不能妨碍它的使用者在数小时后继续交易。
  “天亮后带你去医院。”林时覆住她的手，努力安抚：“不要怕，留下名字也没关系。这样的案例并不少见，对吗？”
  “哪怕数据被传到爸妈那里我也认了，没有关系。”林羽挨了一巴掌，闷闷搭腔。
  然而在岁岁听来这两人说的，都是她绝对绝对不想触发的。
  天亮后他们还在吗？她怎么才能说服自己闭上眼睡一觉第二天他们还安然躺在自己身旁，会不会忽然接到什么消息，忽然生出更紧急的事，他们就再不回来了？
  他们的家教一向严苛，林时来亚特兰大用了浮空车都被林太太知道，何况是和林家有关联的诊所。
  莫岚和林旭夫妇对她那么好。哪怕演习中林时和阿羽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有来追究她的责任……如果知道他们三个又在一起还用了……紧急避孕药。……
  林太太会怎么想自己啊？
  岁岁想起月经初潮时躺在林家客房里，枕头边是莫岚送的抱抱兔，可现在……变成这样。
  她怎么可以安然地，一而再，再而三地带给他们困扰呢。
  林时眼看着她的睫毛沾满水珠，越来越沉地垂下去，她捂住脸发出一声抽泣。
  “不要！”
  *
  衣衫不整的三人又一次飞行在亚特兰大的夜空，岁岁缩在后座，拒绝了林时的怀抱，帽子，围巾和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，仿佛这样一来就没人认得出她是谁。
  两个男孩也是蓬乱的头发，皱巴巴的衣衫，狼狈不已。他们从地板上凌乱的衣裳堆里捡衣服穿，再慢一点岁岁就要自己冲出门了，于是林时穿了林羽的外套，林羽穿了林时的长裤。
  这个点还如此热闹的果然只有……红灯区了。
  性偶诊所的招牌上还不忘挂几个红唇和针筒装饰，看上去卫生条件堪忧。稀奇古怪的人坐在候诊椅上咿咿呀呀说着各种语言，林羽盘算着从这离开就把身上的衣服丢掉。
  为了防范抢劫犯，这里的柜台设置得很高。岁岁踮起脚和店员对视。
  “你好，我要一份……避孕药，还需要服用后测试。”
  林羽的脑袋挤过来和她在同一个窗口里：“你们用哪家公司的药，安全性如何，时效多久？”
  一个蓄着浓密橙色胡须的白皮肤大汉瞪他们一眼，“唰唰”打出一份小票。
  “我们提供通用医疗公司的产品以及印度教祛孕神油，前者5000一剂，后者299附赠‘夜挺73小时’按摩油一瓶。”
  岁岁：……
  林羽：“……通用医疗。”
  接着大汉让他们让开通道，去一边等。一具义体短路烧得浑身焦黑的身体被抬着冲过来，直冲诊室。
  三人灰溜溜地坐在长椅上，岁岁觉得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难熬，这里好冷，气味怪怪的，形形色色的怪人，她好想回温暖的酒店房间。
  她靠在林时怀里眯了不知多久，收银员忽然往刚才的窗口前摆了一个圆圆的大碗，岁岁立刻醒了扑上去捧着碗大口大口往里灌。
  回应她的却是收银员的暴怒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  岁岁咽下一口车胎皮油味儿的药水，难喝的快哭了：“怎么了？这，这不是——”
  “这是039号客人的祛脚气药水！你是039吗？”
  跟上来的林羽没忍住，“噗”的一声，笑得直发抖。
  岁岁哀嚎一声，奔到大门口弯腰大口大口往外吐。
  吐着吐着，嘴边递来一瓶汽水，插了粉色的吸管，是林时。
  于是变成她在寒风中用荔枝汽水漱口，林时用外套罩着她，替她拍背。
  要怎么去形容这个夜晚的后半段有多狼狈呢？深夜诊所里人来人往，对于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，居然没人会因为她误喝了别人的药水而嘲笑她，除了林羽。她缓了很久，林时隔着帽子摸她脑袋，说了很多安抚的话，她一句都不想答，好像突然被抽走了精神。风雪终于小一些，林时扶着她站起来，指给她看酒店的方向，林羽提着属于她那份药走过来，他们要回家了。
  “盒子里装的是药后试纸，服用后八小时测试一次，显示阴性就没问题了。”林羽念着标签上的注解。
  紧急避孕药也好不到哪去，岁岁喝光瓶子里的汽水才把胶囊吞下去，柜员说还有一种方法是注射，她拒绝了。
  林时看好时间，说现在开始睡一觉，醒了他会提醒岁岁用试纸，岁岁站在卧室门口不吭声。
  她在想，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嘴馋让他们留下来。
  “你们睡另一间卧室！”她才发现他们也要和自己住同一间，赶紧用下巴指向会客厅对面那扇敞开的门。
  林羽扬起眉毛，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。
  “那张床怎么睡？被子和枕头都被弄湿了。”
  林时：“实在不行我和阿羽睡沙发吧，硬是硬了点，但我们习惯了。”
  岁岁：……
  最后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。林时哄着替她清理身体，林羽确保她睡在他们中间不会把他们都推下去后，三人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。
  岁岁在闹脾气，不去他们任何一个怀抱里。
  浅睡一阵后，林时被月光照醒，他摸索到遮光按钮，却发现身边的岁岁不见了，空空的枕头上透出几枚光斑。
  他掀开一点跟着钻进去。岁岁没有睡，躲在里面看视频。她把声音开到最低，凑近了才能听到，林时贴过去，滚烫的手揽住她肩膀，岁岁没有反应。
  她直勾勾地盯着手表屏幕那一小块空间，上面正播放十几年前的视频资料，是朝暮博士的纪录片，朝暮博士接受采访，许多零碎的片段拼在一起，都是洛钰医生和他同事拷给岁岁的。
  她看得很认真，呼吸都轻轻的。
  直到新闻标题出现“知名学者朝暮与武器学家吕向岳的星辰之约”，女人和男人手挽着手站在闪光灯下展示着陨石结晶提炼而成的戒指，笑吟吟地向媒体公布这一喜讯，岁岁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  林时跟着看完视频，岁岁的眉眼，脸廓和朝暮相似，翘翘的鼻尖像吕向岳，朝暮的眼神更具神性和慈悲，望向新婚丈夫时又有几分娇俏。
  岁岁看着看着，用指尖戳戳屏幕。
  “妈妈。”
  视频播放结束后长长的黑幕里，她决定不再继续看，视频都是阅后即焚的，还有一些存着以后看。
  正想着，林时在她耳边轻啄一记。
  “我爸爸在书房里藏了一些和吕叔叔的合影，下次我带你去找，好不好？”
  这话总算让岁岁愿意看他一眼，她确认林时没有骗自己，林时也没有理由骗她。
  她右边的林羽也动了动，跟着钻进来，睡眼惺忪。
  “还不睡？”
  岁岁不说话。
  林羽闭上眼，去牵岁岁的小拇指，没有怪她刚才给自己那一耳光。
  “说到底是我们不好。几个月前全身义体都重置了，跟随需要才逐个启动，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装了避孕义体。”
  岁岁：“哦。”
  “有脾气也要休息好才能发。”林羽又说，“再睡6小时我就会叫你用试纸，到时候危机解除，你想怎么打我？”
  他不正经地轻笑几声。
  岁岁又不吭声了，她躺回枕头上，呼吸很快平稳地舒展开，很轻柔。林时和林羽判断这次她是真的睡了，才安心靠着她睡下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，林时推后自己的义体手术，替岁岁把早餐送到床上，在岁岁半梦半醒的注视下切面包,抹酸甜果酱。
  “亚特兰大特有的高原奶制品，”林时念着酒店菜单上的宣传语，“替你尝一口——不错，味道很正，鲜奶比例大概在50%以上，再不起床尝一口就被阿羽喝完咯。”
  他们坚持岁岁吃饱了再去做试纸，她攥着高高的牛奶杯，慢悠悠地咀嚼风干草莓夹蒲公英叶，双眼漫不经心地垂着。
  “你们对昨天的事有哪怕一点儿歉意吗？”
  林羽：“我们表现出的歉意还不够吗？”
  岁岁：“阿羽你再学一下以前那种——‘我又不认识你，你还不够格，离我远点，花痴’——”
  “？”
  岁岁：“你突然这么死皮赖脸，我真的好不习惯。”
  林羽笑笑：“死皮赖脸还不是和你学的？”
  这话立竿见影，岁岁把面包一丢，生气了。
  林时把试纸摆到她面前，试图转移话题。
  “吃饱了去做吧，昨晚担心到现在，也该消除疑虑了吧？”
  岁岁把没吃完的胶囊拿出来，飞快拆了两颗放在手心里，挑衅似的看他们。
  “不是说有歉意吗？我一个人吃算什么，真感到抱歉，就和我一起吃！”